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自己某次加班到深夜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洗了个热水澡，吹干头发之后喝了一瓶冰牛奶，接着噗通一声躺进床里。

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很像。

不同的地方在于，当时加班过度劳累不堪的方九是倒头就睡，现在的方九意识却格外清醒。

他睁开双眼环顾四周，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漆黑之中，点点星光点缀在周围。

他仿佛被星空包围，站在浩瀚宇宙的神秘一角。

这里既没有重力也没有氧气，然而方九明确地感知到自己不需要这些也能维持自己的存在。

因为他的“异常器官”在跳动。

好似他体内的第二颗心脏，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异常器官正激烈地、前所未有地加速跳动着。

而随着这份异常器官的跳动，方九越发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清晰。

他渐渐能够看清这漫天星辰的光彩，他看到遥远的红巨星在熊熊燃烧，看到三颗恒星不规则地绕着某个球体环绕运动，同时还看见一颗明亮的星球在剧烈颤抖后爆炸，迸发出的冲击波短暂扭曲了方九的视线，无数粒子和热弧在浩瀚宇宙中肆虐乱窜，而崭新的星体又在更加遥远的地方悄然萌芽……

然而正是在这片尺度宏伟的宇宙背景里，方九又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一只蜗牛。

一只背着乳白色的蜗壳，趴在方九面前，大概只有巴掌大小的褐色蜗牛。

方九看见它的时候，它似乎也看见了方九。

之所以这么说，是因为它原本的触角是朝向宇宙深处的某个方向，但在方九目光与它接触的瞬间，它的触角仿佛有所感知，缓慢地移动过来，与方九相对。

方九觉得自己大脑一瞬间短路了。

他这辈子都未曾把宇宙和蜗牛两个词联系起来过！

所以当自己身处在疑似宇宙的神秘空间里，并遭遇了一只蜗牛时，方九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。

更神奇的是，当蜗牛的触角与方九视线相撞时……

冰冷、炽热、冷静、躁动……各种情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方九的精神意识在刹那间变得千疮百孔，仿佛整个宇宙所有生命体的感知情绪都在一瞬间涌入了他的头脑。

方九短暂地失去意识，然后在下一瞬间，他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，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树叶的茎，四肢是残败的叶片，脑袋则是连接着树枝的树杈，体内流淌着的血液是细胞的是养分——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活人，而是宏伟宇宙尺度下某颗星球上毫不起眼角落里的一片树叶。

一片会被蜗牛慢慢啃食殆尽的树叶。

“咚！”

体内的异常器官发出剧烈声响，将方九迷茫的意识强行拽回现实，所有的幻象都在这一声炸响声中灰飞烟灭，各种混乱的情绪也被驱逐出去，使得方九重新找回了他的自我。

方九后退两步，用力地皱了两下眼睛，随后用一种古怪又警惕的表情盯着面前这只蜗牛。

蜗牛的触角仍然朝着方九，但它触角的角度不知为什么弯曲了一些——看着就像做出了歪头的表情，似乎是对现状产生了迷惑和不解。

方九此时却已经反应过来。

或许这一切诡异奇妙的变化背后，都是这只蜗牛在搞鬼。


夏洛特挑了挑眉头，有些意外。

他原本就猜到管理局肯定不会放着编号490不管。

毕竟圆周率取整这种大活都被整出来，谁知道下次现实扭曲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？

但夏洛特没想到，管理局这次的手段这么坚决。

“是不是太着急了？”

夏洛特觉得这办法不妥：“上头不打算再观察几天试试？”

“风险太大。”华生摇摇头，“编号490的异常现象不可控且未知，放着不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
说到这里，华生脑海中浮现出方九的身影。

作为编号490内部最离奇的存在，他确信方九很可能就是这场大规模异变的根源。

尽管方九看起来人畜无害，没什么攻击性，但往往越是看起来安全的对象越是危险。

华生现在甚至怀疑，他和夏洛特见到的华生只是某种高维异常生物的现实投影或拟态。

人家本体指不定是什么大章鱼、大泡泡或者更加稀奇古怪的玩意。

反正肯定很危险就对了。

“好吧，我懂……上头这次想玩点简单粗暴的。”

夏洛特靠着椅背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大腿，满脸唏嘘：“话说上次搞出这么大动静得是七八年前了？那时候我还没入职呢吧？是什么事件来着？”

“编号311的暴走事件。”华生抬头瞥了他一眼，“而且那时候你入职了。”

“是吗？”

夏洛特一怔：“我怎么没印象了。”

华生沉默两秒，“你一个连昨天晚上吃的什么都能忘记的人，能记得八年前的事就有鬼了。”

夏洛特本想反驳，但转头发现自己真的记不得昨晚吃的啥，只能吧唧两下嘴，当做没听见这句话。

反正他脸皮厚，华生这点攻击性还破不了他的防。

“总之这样也好。”

夏洛特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，“起码用不着我们亲自出手了，事后还能跟领导请个大型事假，理由我都想好了，就说是近距离接触异常个体导致的精神不安定，按常规流程走起码能带薪休假两个月！”

“精神不安定的人在局子里遍地都是。”

华生冷笑两声：“你拿这个当借口，最大的可能是被丢进神经突触机里做意识修正。”

夏洛特顿时抖了三抖——他见过那些被丢进突触机里的调查员，每一个进去之后都得在里面鬼哭狼嚎个半宿，然后一脸被玩坏的表情痴痴傻傻地爬出来，一般得过七天才能回想起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只水母。

“不过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。”

华生庆幸地望向窗外，抿下一口咖啡。

他的目光穿过灰暗的天色，透过街边小道旁的路灯，看向遥远方向某栋笼罩在深沉夜晚中的居民楼。

“起码这次，我们不用再去面对那些恐怖未知又危险的异常了。”

……

……

一夜过去。

清晨的光钻进窗缝，落在502室的卧室床铺上。

恐怖未知又危险的异常——方九昨晚睡了个好觉，早上起来时既不觉得疲惫也不觉得口干舌燥，神清气爽得让人不敢置信。

要知道自从贷款买房替老板打工之后，方九早就忘记高质量睡眠是什么感觉。

今早久违地体验到疲倦一扫而空的滋味，让方九的心情都美丽起来。

不过很快，他的心情又因为一则消息变得丑陋不堪。

方九，你昨天为什么没来上班？

打开手机后看到的第一条消息，就是部门主管的问询。

方九眉头顿时皱起。

他明明记得昨天是休息日。

没曾想部门主管预判方九的想法，又发来一条讯息。

休息日就不能加班吗？我昨天在部门群里通知过，你不仅没回复还没到公司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方九眉头一挑，打开部门群聊天记录看了两眼，发现确实有加班通知。

但方九一整天都在忙活，压根没注意到这则消息。

谁能想到休息日临时通知加班的？

方九回了一句今天请假，接着收起手机，无视了主管的消息回复。

他现在还有其他需要解决的事情，没空去上那个赚不到什么钱的破班。

而且方九也不想在公司里给主管和同事表演“人头分离术”。

方九穿上衣服裤子来到客厅，看见一台扫地机器人正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。

“莉雅？”

方九呼唤一声：“你干嘛呢？”

“喔！你醒啦！”

机器人内部马上传出莉雅的回应：“我闲着无聊遛弯呢……哎你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，能走路能拐弯居然是这么幸福的事！等会我们要不要干脆开门下楼走走？我看到咱小区里面还有公园呢嘿！”

方九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跟一台扫地机器人在公园遛弯的画面，越想越不对劲：“这不好吧……感觉容易被当成精神病，而且家里好像没绳子。”

“下楼要绳子干什么？”莉雅愣了愣。

方九理所当然地说道：“我看别人带宠物下楼都牵绳。”

莉雅移动的步伐瞬间停滞。

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，随后响起莉雅炸裂的高分贝电子音：“你丫就不能抱着我？！非要牵根绳拴着我遛是吧？！”

“那也够奇怪的，谁没事抱着个扫地机器人溜达？”

方九渐渐习惯了莉雅的大声嚷嚷，转头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去沙发上坐了下来：“话说你不是应该研究你的魔法阵吗？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偷懒了？”

“我没偷懒。”

提起这个话题，莉雅的声音又洋洋得意起来：“不瞒你说，我已经研究得八九不离十了。”

方九定定地看着莉雅，心想这姑娘真好糊弄——随便切个魔法相关的话题，她就能把刚刚的怒气抛到九霄云外。

不过莉雅的回答倒是让方九心神一振。

毕竟目前最有可能灭杀砍头鬼的手段，就是莉雅的魔法。

“具体有什么成果？”方九期待地看向她，“你现在能搓炎爆术还是陨石术？”

“都搓不出来。”莉雅很认真地回答，“你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，除非你直接给我塞个正常的、充满魔力修行经验的身体，否则大规模的魔法我是不可能给你手搓出来的。”

“那你这一晚上研究了个啥？”

“魔法阵啊！”

莉雅在魔法相关的话题上格外自信，“我现在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元素构成大致是个什么样，也思考了好几套可能有用的魔法阵构筑，理论上来说……你只要拿出足够合格的材料，我就能给你摆出绝大多数低阶魔法，以及少数几个高阶魔法的魔法阵。”

“听起来是挺高端的。”方九脑子里蹦出个问题，“话说你到底怎么……进行研究的？”

莉雅忽然不出声了。

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悠悠地冒出一句：“主要是依靠物理手段对材料进行精细化处理，经过内置科技回路接触后进行分类归纳统计……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我把家里的垃圾吃了个遍，挨个嚼碎了去分析元素构成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莉雅把脑袋埋进墙角，忍不住地小声逼逼：“你是不知道我一晚上吃了多少干湿垃圾，要不是我这会儿没味觉少说得吐八次。”

方九：“……”

他试着代入一下莉雅视角，感觉是挺绝望的。

只能说莉雅为魔法献身的精神值得肯定。

“算啦，不说这个！”

莉雅失落得快，振作得也快。

她熟练地操控滑轮，转了个圈，从角落里出来，催促方九：“总之魔法阵我大致研究明白了，剩下的就是买材料，这件事我帮不上忙，只能靠你了。”

“只买材料就行了？”

莉雅嗯哼一声：“理论和实践的部分，我昨晚上都搞清楚了！”

方九挑了挑眉头。

一个晚上就完成了数个适用于当前世界的魔法阵理论。

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，但莉雅总是称呼自己为天才，说不定确实有些本事。

事实上，莉雅也早就用行动证明了自己——方九到现在都忘不了昨天扫地机器人手搓火球术的抽象画面。

方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，撑着大腿从沙发上起身，“行吧，那你需要什么样的材料？”

买材料肯定需要花钱。

为了解决砍头鬼，方九愿意破这个费。

“爽快！！”

莉雅惊喜地在原地打开了吸风口，兴奋地转了两圈：“好好好！你先帮我买两斤黄金回来，再来十几颗钻石，三块……不对四块铝合金铁板，还有那个什么钨立方体，也给我整个四英寸的，最后是……”

“停。”方九面无表情地叫住莉雅，“我把我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钱，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的经济水平？”

“哦，是哦。”

莉雅无意识地嘀咕一句：“差点忘了你是个穷逼。”

方九：“？”

她一定要这么诚实吗？

“哎呀没事~”

莉雅的语气马上就变得温柔（但听起来完全是阴阳怪气），“用你的话说——往好处想，起码你还年轻还有未来，那段很经典的话怎么说的来着……哦，莫欺少年穷！”

“我谢谢你啊。”

方九白了她一眼，“反正我拿不出这么多钱，你换点更符合我经济水平的要求。”

“啧，我想想啊。”

莉雅撇了撇嘴，沉思片刻后说道：“番茄酱两瓶，花生油一桶，黄瓜来五根，三条活鱼，再买两口砂锅，条件允许的话再弄俩不锈钢盆，应该就差不多了。”

方九听得一愣一愣的：“你要给我炒个四菜一汤？”

“不是你说的经济条件艰苦吗？我这就降低点标准呗。”

道理是这个道理。

但从奢侈品到日用品，降得是不是太多了？

咱们魔法世界的上下限这么大的吗？

方九瞟了眼手机里的余额数字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我这就下楼去超市给你买回来。”

“哎哎哎，等会！”

方九刚准备下楼，莉雅又忽然叫住他。

方九回头瞅了一眼，发现扫地机器人正缓缓移动到自己面前，发出严肃的声音。

“差点忘了说了，是关于你能力的……”

“我的能力？”方九微怔。

“对。”小机器人前方的指示灯闪烁两下，“我有个东西要让你试试。”


下午微淡的阳光如水般在居民楼上流淌，娴静的风吹过小区内的绿植，树叶窸窣作响。

他盯着窗外的自然景象看了一会儿，接着回到现实，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玻璃片和厨房刀具，无奈叹了口气，坐下慢慢将这一地鸡毛收拾干净。

你看，这就是超级英雄电影不会告诉你的地方——每次大战过后总得有那么几个苦逼一边骂娘一边干清扫工作。

在此期间，方九顺便把扫地机器人提溜到角落里，给它插上充电。

等待莉雅充好电的过程中，方九开始重新审视起他自己。

其实有一件事，他忘了告诉莉雅。

那就是从第二次死亡回归之后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异样。

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。

就像先前莉雅所提醒之后，他发现腿部力量大幅增强一样。

在与砍头鬼的搏斗中，方九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得格外清晰。

以前因为用眼过度导致的近视和散光不复存在，取而代之的是超高清原生高分辨率画面——比戴眼镜时还要清晰数倍！

不，不只是看得更清楚那么简单。

他的目光飘向远方的茶几，渐渐皱起眉头，将注意力集中在视力上。

随后他发现自己视线内的景物越来越清晰，接着便看见茶几上的灰尘随着房间内微微回荡的风而轻轻摇摆，而在目光透过窗户，向远方望去时，他甚至能看见对面居民楼四楼的大妈正蹲在厨房间择菜……他还能看出来那是韭菜！

“这也是死过一次之后给的福利？”

方九低声呢喃着，陷入深深的思考。

难道他真有什么越死越强的体质？

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
想到这里，方九快速拿起手边的菜刀，朝自己脖子上抹去。

尽管已经死过两次，但死于他人之手和自杀所需要的勇气是截然不同的，并且哪怕知道自己会复活，在亲自下手的那一刻，心脏仍然会漏跳两拍，作为生物的生存本能开始遏制手上的动作，最原始的基因发挥作用，试图阻止方九自我毁灭。

但方九只是犹豫一瞬，随后就在有如狂潮般的好奇心催使下继续加力，越过了本能这一道门槛。

就连方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比起作为生物对死亡的恐惧，好奇心对他的驱使要更加强烈，对自我的探求欲望在这一刻高涨到了顶峰，以至于他几乎被狂涌而来的好奇吞没。

他很好奇，比过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好奇。

可是在刀锋切开脖子，使鲜血狂飙之前，方九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他的好奇心被摧毁，也不是因为本能战胜了冲动，而是因为方九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个“异常器官”并没有在运作。

此前在面对生死关头时，他总能切实地感觉到那深埋在体内的“异常器官”怦怦直跳，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蒸汽机，他的身体会因此产生嗡鸣，进而诞生一种超乎寻常五感的特殊感觉。

这种感觉让方九确信自己能够抹去死亡的事实，回到被杀之前的世界。

在这之前“异常器官”还处于运作状态，现在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。

“怪了。”

方九放下刀，表情相当遗憾：“怎么还是间歇性运作的？”

这已经是方九第二次对“没死成”这件事感到遗憾了。

“滴滴！”

清晰的机械提示音响起。

方九扭头看去，发现正在充电插座上的扫地机器人忽然开机启动。

鲜红的指示灯骤然亮起，莉雅的小眼神重新明亮起来。

(⊙_⊙)?

“我这是在哪儿？”

莉雅就跟刚睡醒意识还不清醒似的，呆滞地看向方九：“我刚才不是坐那跟你聊天呢嘛？现在突然跑这……哎，我屁股后面这是啥？充电线？”

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
方九走到莉雅面前，蹲了下来，“咱俩聊到一半你突然没电关机了，我刚给你充上……差不多过了半小时。”

“我完全没印象。”莉雅迷茫地眨了眨指示灯，“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关机之前。”

“听起来和我想象中不一样。”

方九挑了挑眉毛，“我还以为你关机就是去睡觉了，合着是直接断片了？”

“好像是的。”

莉雅慢慢回过神来，声音也清晰了很多：“对了，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？那只鬼怎么了？”

方九顿了顿，心说你这话题回归速度挺快，接着想起今天与砍头鬼对战的细节。

在莉雅充电的过程中，方九想了很多。

他是第一次遇到砍头鬼这种超自然异常，没有过往的经验加持，很多时候都得摸着石头过河。

准确地说，是摸着“死亡”过河。

接连两次的斩首和拼死搏斗中，方九姑且是掌握到了几条信息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莉雅，而是转头去卧室里拿出纸笔，一边将自己整理出的信息写下来，一边口头转告莉雅。

“第一，那只鬼变强了，比昨天要强上许多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，他突然变得能躲过我的一些攻击。”

平心而论，如果砍头鬼的强度还是和昨天晚上一样。

方九有十足的信心，能在不借助外物的情况下再次完成单杀。

可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。

它变得比上次更强了。

等到它下次回来，说不定会比上一次更强。

方九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猜测：“我认为，它每次被我‘杀死’之后，都会变得比之前要强一些。”

莉雅在充电插座上抖了抖身体：“这次都应付得这么勉强，下次岂不是……”

“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。”

方九依旧保持乐观的态度，继续说道：“总之，它‘死亡’后会变强，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。”

莉雅沉默片刻：“还有别的特征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方九在纸上写下还算规整的文字：“我怀疑它可能有免疫上一次‘死亡’性质的能力。”

莉雅听到这里直接呆住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是说曾经杀死过它一次的方法，下一次就无法奏效。”

方九暂时放下纸笔，用手势朝莉雅比划：“我昨天晚上不是用显示器活活砸死它的吗？那种死法应该算是钝器冲击，被榔头、拳头砸死应该都能归类进来。”

莉雅不傻，或者说很聪明。

她听到这里马上就理解了方九的意思。

“你觉得酒瓶桌椅板凳会从它的体内穿过去，是因为它昨天晚上已经被‘砸死’过一次了？”

“对。”

方九严肃地说道：“所以不管我踹它还是拍它都没用，但利器的切割和捅刺却很有效。”

“合理的推测。”莉雅完全赞同方九的想法，同时也紧张起来，“但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它下次就会免疫利器了？因为你刚刚是捅死它的！”

“很有可能。”

方九顿时感到压力剧增，低沉着嗓子开口：“最极端的情况，就是它被连续‘杀死’上百次，最后几乎免疫了一切死法，而且会强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。”

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全完了。

哪怕他手里也还捏着死亡回归的能力，最后也只能变成“你弄不死我，我也弄不死你”的尴尬状况。

可以预见的是，到时候方九的日子肯定过得“没头没脑”的。

“综上所述。”

方九写完砍头鬼的两条特征，用笔在纸上用力地点了一下，接着缓缓从茶几旁起身。

他神态严肃地望向莉雅：“我们得想个办法，在它‘无敌’之前彻底杀死它。”

莉雅敏锐地感知到方九的内心想法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用魔法？”

“没错。”

方九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思路。

俗话说要用魔法打败魔法。

能够打败异常的，当然也只有异常。

既然钝器和锐器都对那只砍头鬼无效……那下一次就用魔法杀死它！

莉雅却在这时沉默下来。

她原地转了两个圈，似乎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实在不太方便。

之前急中生智搓出来的火球，说到底也只能让砍头鬼受伤，无法真正杀死它。

想要彻底击杀那只鬼，需要威力更大更强的魔法。

方九看了一眼莉雅，接着摆了摆手：“不过我也就是提这么一嘴，暂时有这个想法而已，没必要着急去实验，不如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。”

此时窗外的天色接近黄昏，远方的居民楼里已经能看见炒菜的忙碌身影。

方九走进厨房，回头看了眼地上的莉雅，关心地问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要不要也吃点？”

“还有我的份呢？”莉雅回过神来，接着又呆住，“不对，我现在这模样能吃啥啊？”

“瓜子壳和碎纸巾？”方九试探问道。

莉雅：“……”

莉雅：“也不是不行，拿来吧。”

这回轮到方九震惊了。

他本来就是故意逗逗莉雅，想看看少女脸红胜过一切言语的反应。

结果莉雅居然一口答应了，让方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真的假的？”方九扯了扯嘴角，“你彻底接受现实了？”

“我又不是真的要吃，我只是要利用一下。”

莉雅在原地转了一圈，催促方九：“快喂我点瓜子壳碎纸巾什么的，或者随便来点时尚小垃圾也行。”

方九盯着她：“你要干嘛？”

“你刚才不是说要想个办法吗？说不定我可以试试。”

莉雅的声音坚毅中洋溢着自信：“我准备画个魔法阵出来。”


夏洛特一口零度可乐好险没喷华生脸上。

神tm圆周率取整！

他本人对数学科学的了解仅限于义务教育范围，太高精尖的科学理论他不熟。

所以圆周率惨遭取整后，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，华生不知道。

但他可以想象的到——那些一觉睡醒穿着大褂懒懒散散去实验室的数学家科学家们，一低头发现π=3时，绝对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尖锐爆鸣。

夏洛特擦了擦嘴角渗出的可乐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
“结束了。”

华生摊开手，“这次R5级扭曲狂潮只持续了13秒，13秒后，圆周率恢复，造成的影响也被回溯抹去，除了我们管理局之外，基本没人知道圆周率曾经等于3。”

“原来不是永久性质的现实修改。”

夏洛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：“那还好那还好……给我吓一哆嗦。”

“一点都不好。”

华生神态庄重地试图纠正夏洛特的态度，“老福，你别忘了现在那栋居民楼归我们管。”

夏洛特眼角猛跳：“再说一遍，我他妈姓夏。”

他一直觉得自家这搭档脑子有毛病。

明明跟他强调过这么多次，结果华生还是跟没听见似的喊他老福。

“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
“区别就在于我是中国人，我全名就叫夏洛特，不是夏洛特·福尔摩斯！”

夏洛特义正言辞地辩论完，抬头一看华生装作没听见的模样，嘴角抽搐两下，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。

“算了，说正事吧。”

夏洛特重新捡起桌上的报告，“你刚才说一下午侦测到三次扭曲？”

华生这会又能听见了：“三次扭曲，一次R2级，一次R5级，还有一次R1级。”

“两小一大，看起来情况很复杂。”

夏洛特挑了挑眉头，翻看起眼前的报告文件。

12月27日下午2点47分33秒，和谐家园7号楼（以下简称编号490）内监测到现实扭曲波动

异度指标在7秒内，从原先的13快速上涨至417，达到R级现实扭曲标准

下午2点47分40秒，R5级现实扭曲发生，该现实扭曲最终表现为将世界范围内的圆周率取整，进而导致了████和█████出现

13秒后，由于██████，该扭曲狂潮造成的影响回溯恢复，同时现实扭曲现象结束，异度指标回归至15

2分18秒后，编号490内再次监测到异度指标上涨，5秒内上涨至86，引发R2级现实扭曲现象

该R2级现象暂未对编号490以外的事物造成影响，暂时无法推测其成因、表象与本体

该R2级现象出现后的45秒后，某R1级现象发生，随后迅速消失，持续时间仅为1.63秒

下午2点51分56秒，R2级现象确认消失，编号490内的异度指标回归正常值

报告看完。

夏洛特沉默半晌，举手叫来服务员，让他帮忙拿杯无糖可乐。

华生本想吐槽为什么要在咖啡厅里喝可乐，但转念一想这人是夏洛特，他又释然了。

“看出点什么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夏洛特用手指弹了弹面前的报告，“总结起来就三件事。”

“扭曲，扭曲，还是他妈的扭曲。”

夏洛特捏着报告文件，五官皱成一团，整个一地铁老人看手机.jpg。

“我头一次见到一块地方能这么频繁地引发扭曲现象！我手机里那几个深夜女主播都不一定有它能扭！”

说到这里，夏洛特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，瞪大眼睛，看着华生：

“等等，这三次扭曲现象来源是同一个体吗？”

“问题就在这里。”

华生瞥了眼夏洛特，有些意外他这次的发言居然直指核心——要知道平时夏洛特的表现就跟从弱智吧来的一样，满脑子不是冷笑话就是地狱乐子发言。

看来这次的事态严重性已经让夏洛特都无暇扯皮了。

“根据监测结果分析，引发这三起扭曲现象的……是三个完全不同的独立个体。”

夏洛特被吓了一跳：“三个不同个体！？你确定！？”

华生补充一句：“而且他们的‘震源’都在同一楼层的同一房间。”

夏洛特怀疑自己听错了，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仨异常个体凑一块了？真的假的？”

华生严肃地点了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
事情很不对劲。

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替管理局干活以来，遇到过最不对劲的一次。

“不对啊！不可能啊！”夏洛特死活也想不出仨异常个体凑一块的画面，“那些异常基本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，仨异常挤一块还没有互相掐起来……该不会是这仨凑一起在打斗地主吧？”

华生幽幽地盯着他：“斗地主能斗出扭曲现象？”

“它们是异常，所以我还真不好说。”夏洛特咧嘴一乐，“十七号实验室的事你忘啦？诱发原因的那小孩还以为自己在打游戏呢，放着音乐漂移集气加速就给实验室大门创了个稀烂——还好他玩的不是道具赛。”

华生摇了摇头：“这次的情况不一样，编号490……”

他刚想说出自己的想法，就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。

华生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电话号码，眉头瞬间皱起，沉默片刻后将电话接起。

“是我，对，我在和夏洛特交接情报……什么？”

华生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，神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。

夏洛特也意识到情况不对，紧张地抖起腿，盯着华生一声不吭。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
几分钟后。

华生挂断电话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夏洛特按捺不住心里的焦躁，连忙问道：“局里的电话？”

“副局长的。”
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“又监测到一次扭曲现象。”

华生看向夏洛特，缓缓叹出一口气：“就在刚刚发生的，异度指标上涨至47，勉强在R1级范围，持续时间16秒，随后消失——‘震源’和之前的位置一样。”

“是哪个异常个体？”

“和之前引发R1级现象的个体一致。”

“也就是说那个最弱的还活着。”

夏洛特五官再次皱起，戴上痛苦面具。

原本他还挺乐观的，想着如果那仨异常个体互相掐起来，挂掉一两个就好了。

这样他们只需要处理最后留下的那个麻烦——尽管那肯定是个大麻烦，但总比同时应对三个不同规则的异常要好。

结果现在最弱的异常个体确认存活。

换句话说，编号490内部的情况……可能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。

一瞬间，各种复杂的可能性在夏洛特脑海中闪过，可惜碍于线索不足，他根本没法还原事情的真相。

此刻，夏洛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沉思。

他微微低沉着脑袋，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频繁闪过各种光彩，他的思绪好似在逻辑的大海上徜徉，像是一艘饱经历练的航船，在宽阔的海面上寻找着名为“逻辑”的珍宝。

华生眼底闪过一丝期待的光，低声问道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我刚刚想到……”

夏洛特缓缓抬起头，表情凝重：“你说未婚先孕算不算一种指腹为婚？”

华生：“？”

华生：“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！”

妈个鸡他就不该相信这小子嘴里能吐出正经话来！

“大哥，真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！”夏洛特满脸无辜，“你想想现在是怎么个情况——编号490本身就够诡异了，现在里头还冒出仨级别不同、规则未知的异常个体，其中最大的那个随手就给圆周率取了个整，未来他给星球重力抹成零蛋我都不觉得意外，让我跟你像昨天那样再去刺探情报……那不是纯送吗？”

“也不一定。”

华生淡淡地说道：“我觉得我挺难杀的。”

夏洛特瞥了华生一眼，心想不愧是曾经被掉进太阳里烧了七天七夜只掉了层皮的人，说话就是硬气。

“要去你去。”夏洛特翻了个白眼，“我跟你不一样，你不能指望我这个文官上战场。”

“我也没指望你上战场。”华生纠正道，“我只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？”

“线索就是那个叫方九的肯定有问题。”

夏洛特一口咬定：“整个编号409的住户全死光了！一个没活！”

“而且他们全都是脖子以上完整截肢，就这小子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活着——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患有严重的鼻炎，要不然路过大门那尸臭味他能闻不到的？”

“除此之外呢？”

华生当然知道方九有问题。

而且很可能是问题的根源——因为编号409内只有他一个活人。

华生希望夏洛特能利用他的特殊能力，给出一些更靠谱更深入的意见。

“没了。”

然而夏洛特毫无责任感地一摊手：“我脑子里现在什么灵感都没有。”

华生沉默。

黯淡天色下的咖啡厅里，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的脸。

夏洛特的灵感能够洞悉绝大多数异常的特征。

事实上，在过去的几次危险事件中，华生也是凭借夏洛特的灵感才能成功解决包括“深海太阳”在内的一系列异常现象。

结果现在面对编号490事件，夏洛特的灵感突然失灵了。

角落里的茶桌旁，华生感到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那就只能采取极端措施了。”

“什么极端措施？”

夏洛特隐约猜到什么，脸色骤变：“难道这次局里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华生缓缓点了点头，目光凝重：“管理局准备把编号490丢进相位空间，直接摧毁。”


“什么玩意？！”

方九吓得一激灵，随即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。

沉重的诡异氛围瞬间笼罩心头。

方九暂时无视了电话里主管的叫骂，用力捏住门把手，咕咚地咽下口水，然后鼓起勇气将门推开。

哗——

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浑浊的、混杂着无数气味的劲风。

本该蔚蓝澄澈的天空此时一片赤红，无数黑色的方形空洞在云层展开，仿佛虚幻的彩色极光在屋外蔓延，各种年代各种风格的建筑被无形力量掰折、扭断、碾碎成废墟碎石，凌乱地漂浮在半空。

和谐家园7号楼孤独地悬浮在这片异样空间中，上方是无数破碎的废墟，下方则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深渊。

方九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到地上，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这是给我干哪来了？

这还是国内……不对，这还是地球吗？

他下意识以为自己所在的小区遭到了风暴过境，某种恐怖的自然灾害席卷了他所在的区域，最终造成了这片难以形容的恐怖景象。

可等到方九冷静下来，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四周漂浮在半空的建筑碎片风格迥异，既有欧式哥特城堡的残骸，又有极具东方古代风格的楼阁断壁，还有一些用类似黑色珊瑚的特殊物质建成的椭圆球体建筑……

乍一眼看去，整片空间像是多个不同世界混合碰撞交杂的产物，主打的就是一个混乱无序。

至于天上那成片的黑色方形空洞更是完全超出了“正常”的范围。

不对劲。

很不对劲！

方九连忙捡起地上的手机，放到耳边。

“喂，主管？”

“滋滋……方……滋滋……你到底……滋滋……”

夹杂着电流的破碎声音从手机里传出。

方九皱起眉头，刚想开口，就听到手机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
通话被强行截断了。

两人的通话时间定格在了43秒的位置。

方九拿起手机一看，发现信号彻底归零，网络连接也被阻断。

“我勒个……”

方九看着没信号的手机，又抬起头，看了一眼窗外宛如地狱的光景，眼角不由得抽跳两下。

不过好在他最近有过数次奇妙体验，短暂地震惊过后，他马上找回理智，冷静分析起来。

刚刚他和主管的通话还很正常，直到他推开门，看到这片光景为止。

也就是说……

“肯定是我的打开方式有问题。”

方九有些紧张地嘀咕一句，快速回头进屋，接着用力关上门，再重新掏出手机。

手机信号仍然是绝望的零格。

方九脸色变了变，还是怀着些许侥幸心理，重新推开门。

呼——

浑浊肮脏的，带着各种气味的风再次迎面吹来。

屋外仍然是那片无序的光景，是漫天漂浮的废墟，是被染成鲜红的令人不安的天空。

方九第二次用力地把门关上，接着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回头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莉雅。

很显然，他现在又被卷入到一起超自然异常现象中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方九必须先确定自己到底处在怎样的环境当中。

莉雅作为一名还算靠谱的搭档，虽然现在寄宿在扫地机器人里，但她起码有事是真上。

方九回到客厅，看到了莉雅。

莉雅这会正巧听到动静，慢慢悠悠地转过头，风口里吐出半张废纸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什么咋了！”

方九不知道为什么莉雅这么冷静，指着窗外的光景，“你没看到外面吗？！”